玉津渡的琢玉人
玉津渡的人靠水吃水,也靠水里的玉吃水。渡口往西三里是磬记作坊,专雕一样最金贵也最娇气的东西——薄胎玉盏。那盏壁的薄,对着光能透出指影,胎越薄,价越高,也越容易碎。 一、阿陶的手太硬了阿陶是老磬新收的徒弟,性子急,下刀前总把玉胚死死按在砧上,手指扣得发白,像怕玉跑了。 头半月出活快,可出事的也正是快活。那天一只薄胎盏雕到第七瓣,胎薄得几乎透光,阿陶照旧死按住。玉里偏生藏着一处硬瑕,刀尖一顶,那瑕猛地顶回来。阿陶的手没让,硬碰硬—— "嗒"的一声,盏口崩去一角。 老磬进来,没骂,只把碎角捡在掌心掂了掂,说:"可惜了。不是你手不稳,是你手太硬。" 二、手要像弓弦,不按,是搭老磬拉过一把弓,松松把弦搭在阿陶腕上:"你方才是在'按住'玉。玉是活的,你硬它硬,两硬相争,先碎的准是薄的。" 他把手虚虚覆在玉胚上,指腹似贴非贴:"要这样——搭着。玉推你,你就退;玉一松,你再进。像这弓弦,弦不咬住箭,是虚虚挂着,箭往哪去,弦就顺哪去,可真要使劲时,它又兜得住。" 阿陶试着虚搭,落刀竟飘,胎面起了一道波浪...
维肯湾的摆渡人
一、三里的窄湾,十一道弯,谁也别想一次看清维肯湾是一道夹在峭壁间的窄峡,水程不过三里,却拐着十一道弯。潮水每天两涨两落,落差能到六尺,水下还藏着暗礁。镇子南北两岸全靠老埃里克一人摆渡——一条十二尺长的小船,载货也载人。 "这湾,"老埃里克常对船上的客说,"不是靠胆子大就能过的。上游来的人,十个有九个栽在'以为看清了全程'上。" 他说的"上游来的人",是指那些从平湖学会撑船、头回走这道峡的外乡舵手。他们有个共同的毛病:上船前先在岸上把整条航线画好,几步左、几步右、何时收帆,一板一眼记在木牌上;上了船,就照着木牌一路打舵,绝不改。 头三里还行。可到了第五道弯,潮水忽然比木牌上算的急了三成,船一下被推向礁石。那人死攥着木牌:"计划没错啊!"——可水不等他。 二、老埃里克的办法:每段只看二十丈,试五套舵,只落第一舵小托是老埃里克新收的学徒,第一天就跟出了事。 "师傅,您怎么从不在岸上画全程?"小托指着别人手里密密麻麻的木牌。 老埃里克笑:"画了也是白画。这湾的潮,...
悬丝镇的提线师
悬丝镇逢年要闹元宵。镇中心高台上立着九盏莲灯,最高的那盏离地三丈,灯芯细如针尖。按老规矩,点灯不能用人手,得由镇上最巧的悬丝木偶"照夜"伸手去引。 照夜不是寻常木偶。它一身十二道关节——双肩、双肘、双腕、十根指节各算一道,牵线的师傅只能在木偶身后拧十二个铜旋钮,每个旋钮管一道关节转多转少。没人能把手直接按到灯前:手是"果",旋钮是"因",中间隔着一整条胳膊。 柯师傅是镇上做了三十年悬丝的老手。今年他收了个徒弟阿砚,元宵前夜头回让阿砚上手。 一、阿砚拧了一宿,灯芯还是凉的阿砚盯着最高的那盏莲灯,凭感觉把十二个旋钮挨个拧了一遍。木偶的手抬起来,却偏了足有三尺,没碰到灯芯,倒把帷帐燎了个焦边。 "师傅,我明明照着灯拧的……"阿砚满头汗。 柯师傅没骂,只指了指木偶的手:"你拧的是因,灯是果。你一头扎进因里乱拧,却从没问过——手现在差灯还有多远、朝哪边偏。你调的是旋钮,不是手。" 他让阿砚退开,自己伸手:"看好了。先别管灯,先看手。" 柯师傅只把右腕的旋钮轻转半分,木偶的...
霜河镇的削弓人
一、霜河镇的老规矩:一把弓,要吃透一段木霜河镇在北境,临一条冻得慢的河。镇上人人会使弓,却只有老弓师凡恩打得出"扛风不抖、满弦不裂"的好弓。 凡恩收了个学徒,叫莱拉。头一天,凡恩不教她摸弓,只把一段木料丢在她面前:"先看懂它。木有纹、有湿、有节——同一把刀法,落在不同的一段上,结果是两码事。" 莱拉此前跟过别的师傅。那边的教法简单:师傅削一段,徒弟照着原样削一段。"照猫画虎,总错不到哪去。"莱拉说。 凡恩摇头:"那是害你。你照的那一段,纹直、干燥、无节。可真到了山上,十段里有八段带节、返潮、纹还扭。你照着'标准刀法'削下去,弓到第三拉就裂。" 二、凡恩师的"乱削起步"法半月后,莱拉削废了七段木。凡恩这天把她叫到工棚,递来第八段。 "今天换个练法。"凡恩说,"你别想着一次削对。先闭眼,凭手感胡乱削它几刀——削出个歪七扭八的坯子来。" 莱拉愣了:"那不是更废?" "废就废。"凡恩笑,&quo...
虚海阁的试舟人
一、风湾港的年轻人,下不了真海风湾港靠北,常年有风。港里有个怪地方,叫虚海阁——一间没有水的石屋,屋里却整日水声哗哗。 年轻的舵手阿砚来投师。师父不让他上真船,只指着石屋:"先去虚海里练。" 阿砚进了虚海阁,才发现这屋子是个会变的海。他刚稳住桨,风忽然从背后变到侧面;他调转船头,脚下的"水面"又陡然倾斜;有时浓雾罩下来,十步外看不清浮标;有时舱里凭空多出三桶货,船吃水一下子深了。 "这哪是练船,是折腾人。"阿砚第三轮翻了船,气得把桨一搁。 师父在旁笑:"你嫌它乱。可真海,比这还乱。" 二、老舵师不修平静的池子阿砚问:"为何不给我们一个平静的池子,把基本功练稳了再上路?" 师父摇头:"平静的池子养出的手,到了真海第一道斜风就翻。我偏要你们在乱里练。" "那乱有没有个谱?" "有。"师父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,"每一轮,风从哪个方向来、多大、浪多高、雾多浓、货多重、甚至船板是松是紧,都按这本册子随机抽。有时连抽几十轮,没...
灰鸥港的掌盘人
一、灰鸥港的断礁峡,进港先丢半条命灰鸥港是北方贸易共和国数得上的良港,桅杆望不到边。可船要进港,先得钻过断礁峡。 峡口不宽,两侧是犬牙交错的黑礁,中间一道水道随潮汐乱扭。涨潮时暗流把船往右推,退潮时又往左拽,风一变,水就换个脾气。老引水员说,这峡"吃人看心情"。 十艘船进港,总有两三艘在峡里啃了礁——轻则刮掉半边船壳,重则货沉人伤。所以灰鸥港的引水费,全共和国最高。 镇上只有一个人敢拍胸脯接"带船进峡"的活:凯尔。 凯尔今年五十九,引了四十年水,断礁峡里没翻过一条船。年轻人问他秘诀,他只说一句:"我不是看水在哪儿,我是看水要去哪儿。" 他船坞里常年跟着两个学徒。 大徒弟阿木,二十一岁,最肯下死功夫。凯尔每一次打舵、每一次等浪头,他都拿炭笔在小本上记:"过第三块红礁前,右舵打满,默数七下再回。"本子写得密密麻麻。 小徒弟莉拉,十七岁,什么也不记,就爱抬杠:"师父,上回您打左舵,这回打右舵,凭什么?" 凯尔笑:"你先把动作做对,再问凭什么。" 莉拉不服:"...
辕门镇的跟车徒
一、辕门镇的盘山道,差一寸就翻车骥水河拐过第七道弯,傍着崖壁爬上去,就是辕门镇。 镇上的人靠山吃山,采了药材、收了山货,全得用骡车顺着那条盘山道往下运。道不宽,最窄处刚够一辆大车错身,外侧就是百丈悬崖。最险的一段叫"鬼见愁"——一道接近九十度的回头弯,崖壁上凿不出护栏,车轱辘离边上就两拃远。 十辆车下去,总有两三辆在鬼见愁翻了,货撒一崖,骡子有时候都保不住。 所以辕门镇只有一个人敢接"下崖"的活儿:周伯。 周伯本名周承宗,赶了四十年车,从没在鬼见愁失过手。镇上人说他"闭着眼都能把车拐过去",他自己听了直摇头:"我眼比谁都睁得大。" 他车铺里常年跟着两个学徒。 大徒弟叫阿木,十九岁,记性极好,兜里永远揣着一本蓝布面笔记本,周伯每一个动作他都记下:第几棵松该松缰、过石桥前该喊骡子往哪偏、进弯前该踩哪边刹车。笔记写得密密麻麻。 小徒弟叫阿沅,十五岁,什么都不记,就爱问:"师父,为啥这回踩左边,上回踩右边?" 周伯说:"你先别问为啥,把动作做对再说。" 阿沅不服:&qu...
望江楼的报潮人
一、江口三十里,报错一尺就要翻船沧浪江出海的地方,横着一道叫"铁砂梁"的暗沙。 潮满的时候,梁顶盖着一丈二尺水,千石的粮船昂着头就过去了。潮落的时候,梁顶只剩三尺,连舢板都要蹭底。 所以江口立着一座望江楼,楼里养着报潮人。 报潮人的活儿只有一件:每隔一刻钟,敲一次锣,报出此刻铁砂梁上的水深。船老大在下游十里的湾子里等锣声,听见"一丈以上"就起锚,听见"八尺以下"就抛锚。 这活儿听着简单,其实凶险。 报高了,船撞沙梁;报低了,船白等一天,货就烂在舱里。楼里的老规矩是:报错一尺,赔一船;连错三次,摘牌走人。 望江楼的当家报潮人姓周,叫周敬亭,做了三十一年。楼上跟着两个得力的: 一个是水漏匠陈九,管着楼里那台铜壶滴漏和一本《潮汐历》。 一个是瞭望的伙计阿贵,眼睛毒,能在三里外看清江心那根石柱上的刻痕。 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徒弟,叫阿沅,十七岁,什么都不会,就会问。 那年七月,陈九和阿贵吵了一架。 起因是初九那天,午时三刻该报潮。 陈九扒着他那本历书算:初九、上弦、午时,按往年的账,此刻梁上该是九尺四寸。 阿贵趴在窗口看石柱:水线卡...
织锦坊的绣花娘
一、一块传了三代的锦,和一千个新花样织锦坊是城里有名的老字号,坊里有一块传了三代的镇坊之宝——百鸟朝凤锦。 这块锦三尺见方,上绣九十九只鸟、一只凤凰,针法千变万化,是三代绣娘的心血。坊里的规矩:新来的绣娘,头一件事就是学绣这块锦——针法、配色、走线,一丝一毫都不能改。 "这是咱们的根。"老掌柜沈娘常说,"百鸟朝凤锦学会了,天下锦缎,没有绣不来的。" 可这两年,坊里遇上了难题。 城里的贵人们口味变了——今儿要绣"竹报平安",明儿要绣"鲤跃龙门",后儿又要绣"连年有余"。都是新花样,坊里没人绣过。 "怎么办?"绣娘小芸问沈娘,"要不……咱把百鸟朝凤锦拆了,重新绣一幅新样式的?" 沈娘吓了一跳:"拆了?!这可是传家宝!再说了——拆了重绣,针法、配色全得重新来,少说也得三年五载,还得搭上三个老师傅。为了一幅新花样,把镇坊之宝毁掉?不值当。" "那……咱从零开始,单独绣一幅新锦?"小芸又问。 "从零开始...
花溪谷的引水人
一、一片果园,和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渠花溪谷是远近闻名的果园,三千棵果树,靠一条穿谷而过的小溪灌溉。 可今年天旱,溪水断了大半。果农们到处找水,最后在谷北的云台山下,发现了一处暗泉——水量足,足够浇灌整片果园。 "好水!"老果农周伯蹲在泉边,"可这泉在山上,果园在山脚。水要怎么引下来?" "挖渠呗。"年轻果农阿庆说,"从泉眼往下挖一条渠,水顺着渠流到果园,一了百了。" "挖到哪?"周伯问。 阿庆愣了:"挖到果园啊。" "果园那么大,三千棵树,水渠往哪棵树流?"周伯说,"云台山到果园,中间坡有缓有陡,有石头有沙地。你闷头挖一条直线,挖到一半碰上大石头,渠就废了。" 阿庆想了想:"那……先挖一段试试?看看水往哪边流,再顺着水流的方向挖?" "这还差不多。"周伯点头,"可这里头有个讲究——你每挖一段,都得看现在这水往哪边淌。水往东偏一点,你往东修一点;水往西偏一点,你往西修一点。一步...
丰记号的记账先生
一、一场大火,烧掉了丰记号的账丰记号是城里最大的商号,做着南北两路的买卖。店里账目繁多,全记在几十本厚厚的流水账上。 记账先生姓丰,是丰记号的东家兼账房,人称"丰先生"。他记账有个习惯:每天打烊后,把当天的账目,一笔一笔誊进大账本,誊得整整齐齐,分毫不差。 "账在人在,账亡人亡。"丰先生常摸着账本说。 可今年腊月的一个夜里,出事了。 账房隔壁的柴房走了水,火势蔓延,一夜之间烧塌了半个店铺。火扑灭时,账房里那几十本流水账,烧得只剩一捧灰。 丰先生蹲在灰烬前,一夜白了头。 "账……全没了。"他喃喃,"腊月的货款、赊账、往来……全没了。明年开春的生意怎么做?欠账的凭据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" 伙计们劝他:"先生,这些账,您都记在心里吧?" "记在心里有什么用?"丰先生惨笑,"我心里记得的,是'大概';账本上的,是'分毫不差'。人家欠我三两五钱,我心里记着'三两多'——可人家要赖,我拿什么作证?" 他瘫坐在...
磨坊镇的分粮官
一、三座磨坊,分十镇的口粮磨坊镇靠着一条河,镇上开了三座磨坊——东磨、西磨、南磨。十里八乡的十个村镇,每年秋收,都把粮食送到磨坊镇磨成米面。 磨坊的规矩是"一镇一磨":每个村镇,固定把粮食送到指定的一座磨坊。 东磨坊磨四镇的口粮,西磨坊磨三镇,南磨坊磨三镇。十镇对三坊,派粮单子贴在镇口,从没乱过。 可今年出了岔子。 东磨坊的磨盘忽然塌了半边,要停工半个月。东磨坊磨着四个镇的口粮——这四镇的粮食,半个月内,送到哪儿去? "送到西磨坊和南磨坊去!"镇上的分粮官马官爷当机立断。 可当他翻开派粮单子一看——麻烦了。 那四个镇的口粮,是按"镇的排序"分给东磨坊的:单子上写着"第一镇、第二镇、第三镇、第四镇的口粮归东磨坊"。现在东磨坊停工,这四个镇要改送西、南两坊——可西磨坊已经背着三镇,南磨坊也背着三镇,再加四镇,两坊立刻要撑爆。 更要命的是——重新派粮,得把十个镇全动一遍。 "要是只动东磨坊那四个镇就好了,"马官爷叹气,"可现在,派粮单子是一整张:镇子的序号换一个,后面全得跟着改...
子午门的夜巡队
一、一道令,两支队伍子午门是皇城的一道门,入夜要查"腰牌"——只有腰牌上刻着规定字样的行人,才准放行。 往年查腰牌,规矩简单:腰牌上刻"内"字的放行,刻别的字,一律拦下。守门的兵丁一伸手就验得出来。 可今年,宫里换了新规矩,腰牌上的字样复杂起来。 新规矩是这么定的:腰牌上必须刻着"甲"、"乙"、"丙"三个字中的任意一个开头,然后后面可以跟"丁"或"戊",再往后,"己"字出现至少一次……老太监念了一长串,末了补一句:"总之,合乎这套规矩的腰牌,才准放行。" 守门的秦把总听得直挠头:"这怎么验?腰牌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,每块还不一样长。" 老太监冷笑一声,丢给他一张纸:"这是令。能不能守好这道门,看你的本事了。" 秦把总打开纸——纸上画着一副图:一堆圆圈,圈里写着甲乙丙丁戊己,圆圈之间画着箭头,箭头边上标着"见某字走哪条路"。有的圆圈,一瞧见某个字,...
厢房院的腾房婆
一、三十间厢房,住着一百位客人城南有家大客栈,叫"厢房院"。客栈不大——正经厢房只有三十间。 可厢房院的掌柜马婆婆,做的是"大生意":她敢同时接一百位客人。 "三十间房,怎么住一百位客?"新来的伙计阿福头一回听见,下巴都惊掉了。 马婆婆慢悠悠地领阿福去看。客栈的后院,堆着一座巨大的"行李楼"——三层高,上千个格子,每个格子装一位客人带来的大箱子。 "客房只有三十间,"马婆婆说,"可客人的'行李',都锁在行李楼里。谁要住店,我给他开一间厢房;他进了房,我把他的箱子从行李楼搬进来。" "那三十间房住满之后,再来客人怎么办?" "好办。"马婆婆说,"先看看他要什么行李——他箱子里的东西,跟哪位住店的客人最像,就把那位客人的行李'挪回行李楼',把他的箱子搬进房。" 阿福更糊涂了:"行李还能这么换来换去?客人们不闹?" "你听着。"马婆婆说,...
百草堂的抓药人
一、三十万味药,抓一味药要多久?百草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,铺子里存着三十万味药材,按药名排在三百个药柜里。 药柜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:从左到右、从上到下,按"药名"排得整整齐齐——"麻黄"挨着"麻仁","桂枝"挨着"桂皮"。铺子里的老师傅,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味药在哪。 可铺子大了,来了新伙计。 新伙计姓白,脑子灵,就是不认药名。掌柜的让他抓药,他对着药方,得先去翻药名册——一本记着"药名在第几柜第几屉"的厚册子。 第一天,药方上写着"柴胡三钱"。 白伙计翻开药名册,从第一页翻起——"巴豆""白术""白芷"……翻到第一百七十三页,才找到"柴胡":第十七柜,第三屉。 "一百七十三页,"白伙计抹汗,"翻一页药名册,得一眨眼;翻一百七十三页,得半天。" 第二天,药方上写着"附子"。 白伙计又从第一页翻起,翻到第三百一...
万卷楼的寻卷人
一、一百万卷书,找一卷"最像的"万卷楼藏书百万卷,是全城最大的书楼。 楼里的规矩奇怪:它收书不按经史子集分架,而是让每卷书在入楼时,蘸一滴特制的"文墨",在楼门口的一块白玉板上印一个"墨点"——墨点有深有浅,有大有小,有的偏青,有的偏红。 "这墨点是什么?"新来的学徒问。 "是书的魂。"管楼的宋先生答,"一卷书写的是风月,墨点就淡;写的是兵法,墨点就浓;写的是志怪,墨点就泛青;写的是礼乐,墨点就带朱。两卷书要是魂相近,墨点就挨得近;魂不相近,墨点就离得远。" 学徒恍然大悟——原来这白玉板,是一张"魂图"。每卷书的魂,都化成了板上一个点。 可这也带来了天大的麻烦。 今年秋天,宋先生接到一桩苦差:一位贵客拿来一卷残破的手稿,想请万卷楼找出"全楼与它最像的那一卷"——好借去对照补全。手稿没有书名,宋先生只能让它在白玉板上也印一个墨点,然后……在一百万个墨点里,找离它最近的那个。 "这得找到什么时候?"学徒咋舌...
蛛网镇的传话人
一、谁最红?谁最要紧?蛛网镇是个奇特的镇子。镇上的房子沿着蛛网一样的小路连成一整片——每家每户都只有三五条小路通到邻居家,可顺着小路走,全镇哪家都能走到。 镇上有位老镇长,姓韦。他每年都要做一件事:找出全镇"最要紧"的几户人家,好给它们多派些修路的工钱。 "最要紧"怎么算?往年是数"谁家门前过路的人多"。可今年,韦镇长发现这法子不灵了。 东头的陈屠户,门前每天过三百人,可全是去别家捎带的过路人;西头的吴郎中,门前每天只过三十人,可这三十人,是全镇二十几户人家的病人和家属。 "论过路的人,陈屠户比吴郎中多十倍。"韦镇长发愁,"可要说'要紧',吴郎中一家的病要是治不了,全镇的病人都没了着落。" 新来的师爷小李说:"镇长,要不咱们数'谁家被多少人惦记'?" "怎么数?" "挨家挨户问:'你家遇到难事,头一个找谁?'"小李说,"谁被惦记得多,谁就要紧。" 韦镇长觉...
双生阁的对镜师
一、画师不用笔,用"认人"城南有座画阁,唤作"双生阁"。阁里不卖画,专替人"认画"——鉴定一幅画是真是假、是谁的手笔。 阁主是个奇人,人称"无笔先生"。他一生作画,却从不拿笔教徒弟。他收徒只教一件事:认画。 "天下画理,全在一个'认'字上。"无笔先生对徒弟们说,"你认得出张三的画,就画得出张三的魂;你认得出李四的画,就躲得开李四的鬼。会认,才会画。" 可最近,无笔先生遇到了难事。 他想教一群"新手画师"学认画——不是阁里的徒弟,是街坊们凑钱请来的"学徒机器人",一帮连纸笔都不会拿的笨家伙。无笔先生要教它们学会"认出画是谁画的"。 问题在于:这些学徒机器人,连"什么是画"都没见过几幅。要让它们学会认画,得先给它们看几千几万幅画——可双生阁的藏画虽多,也没有几万幅。 更麻烦的是,这些藏画大多是孤本,没标作者,有些连年代都说不清。 "没有标签的画,怎么教它们认?&...
驯马场的鞭与糖
一、一匹烈马,和两个固执的驯马师北地有个驯马场,场里有一匹出了名的烈马,唤作"追风"。 追风性子野,跑得快,可它认人。驯马场前后请过十几位驯马师,没一个能把它驯服。它不让人骑,见人靠近就尥蹶子,嘶鸣起来能震得马厩的瓦片往下掉。 今年,场主下狠心,同时请来了两位驯马师——老把头秦三爷,和年轻后生阿康。 场主说:"谁先把追风驯得能骑,这个月的赏银就是谁的。" 秦三爷是老派的路子。他手里常年提着一条皮鞭,训马的规矩就一条:"马不听话,就打;打了听话,就赏。"他第一天就把追风拴在桩上,抬手一鞭抽在马背上。 追风嘶鸣一声,蹄子刨地。秦三爷再抽一鞭。追风受惊,猛地挣断缰绳,一蹄子把秦三爷撂倒在地,扬长而去。 阿康是个书生气的后生,主张"以德服马"。他拎着一袋子胡萝卜,天天蹲在追风的马厩门口,好声好气地说话。可追风不吃这套——它连看都不看阿康一眼,阿康一靠近,照样尥蹶子。 一个月过去,秦三爷被踢断了一根肋骨,阿康的胡萝卜喂了别的马。追风还是那匹追风。 场主急了:"两位,你们倒是想个法子啊!" 二...
众香坊的共酿师
一、三家香坊,谁也信不过谁城南有三家香坊:周记、沈记、陈记。都是几代人的老字号,做胭脂水粉。 三家的生意各有各的门道。周记的胭脂,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红;沈记的香粉,冬天不皴脸;陈记的花露,夏天最清爽。三家谁也不服谁,暗地里较了三十年劲。 可今年,三家的掌柜碰到了一件共同的难事。 镇上新来了一位"调香大师"——据说他见过的配方比三家的存货加起来还多。若是哪家能得他指点,做出来的香,保准压过另外两家。三家掌柜都想去请,可大师架子大:他只肯来一次,只肯教一个徒弟,只肯看"全镇的方子"。 "全镇的方子"——意思是要三家把各自的独门配方都交出来,揉在一起,才能教出真正通晓各家之长的香。 三家掌柜一听,全摇头。 "我的胭脂红,靠的是祖传的'苏木三浸',传儿不传女。交出去?"周掌柜冷笑。 "我的粉不皴脸,靠的是那味'沉香头道',磨法是我爹跪在祠堂里教我的。"沈掌柜摆手。 "花露清爽,靠的是露水的时辰。"陈掌柜叹气,"这不是不肯,是不...
芸编阁的记性生
一、阁里来了个"过目不忘"的抄书郎芸编阁是国子监藏书的地方,三万卷书,每日人来人往。 今年开春,阁里添了个新差事——抄书郎。凡是阁里要誊录、续写、校对的卷子,都由他代笔。这抄书郎不一般:他誊抄任何一卷书,都能一字不差;你给他半句上联,他能工工整整地对出下联;给他一段前文,他能顺着笔意续出后文。阁里的先生们试了他三个月,无不啧啧称奇。 "好个过目不忘的神童。"掌阁的柳先生捋着胡子说。 可日子一长,柳先生发现了蹊跷。 这位抄书郎,誊写一篇三百字的文章,要花半个时辰。而阁里最快的书手,誊同样一篇,只要一盏茶。 柳先生起初以为是新人不熟规矩,便不催他。可连着三个月,回回如此——抄书郎誊东西,慢得出奇。 "你誊一卷书,为什么要磨蹭这么久?"柳先生终于忍不住问。 抄书郎抬起头,一脸无辜:"先生,我没磨蹭。我只是……每写一个字,都要把前面写过的所有字,再从头看一遍。" 柳先生一噎:"你过目不忘,前面写的字,你记不住吗?" "我记不住。"抄书郎老老实实地说,"我每一笔...
璇玑台的司轮人
一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第几个,除了"它"璇玑台是观星台,也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 台上有十二名司轮人,每人都管着一只巨大的铜轮。铜轮上刻着天干地支、二十八宿、三百六十度——一封信送进璇玑台,司轮人转动铜轮,就能算出这封信"该往哪个方向去"。 十二只轮子彼此咬合,像一座精密的钟。运转了三十年,从没出过错。 可今年入夏,台主换了一批"新轮手"——不是人,是台主花重金从西域请来的"无声匠人"。据说这种匠人不用吃饭、不用睡觉,只要喂它文卷,它就能自己学着转轮子。台主盘算着:让它们学上三个月,就能替十二个司轮人守夜。 头一个月,无声匠人学得飞快。 教它认字,它认得;教它看信,它看得懂;教它转轮,它转得比人还稳。司轮人老王私下试过它——给它看十封信,它九封都答对了方向。 但第二个月,毛病来了。 老王把一封信倒着放在它面前——信封上盖着"第三日卯时"的邮戳,信里说"昨日寅时,城北起火"。 无声匠人看了半晌,答:"这封信该送往城南。" 老王一愣:&quo...
鉴真阁的核史官
一、最好的史官,出了一段假史国史馆里,论才情,没人比得上何太史。 何太史大名何敏行,三十四岁入史馆,四十二岁升太史。他修过《世宗实录》,主编过《皇朝通典》,经手的文稿摞起来比他本人还高两头。同僚们说:"何太史写的人物列传——你读着就觉着这人好像刚从你面前走过去。" 但偏偏就是在人物列传上,何太史出过一次大错。 去年国史馆重修《文宗实录》。何太史负责写六位大臣的列传。其中一位叫盛文昭——做过一任礼部侍郎,不算很有名。何太史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。写了他哪年科举、哪年中进士、哪年上过一道著名的"请罢矿监"折子——写得绘声绘色,从殿上对答到同僚侧目都写了。 稿子送到总纂官案头。总纂官姓陈,是个以"龟毛"闻名的老学究——一个年份前后差半年他都能跟你较三天劲。 陈总纂翻完何太史的盛文昭传,没批字。过了三天,他把一沓文牍放在何太史桌上。 "你写'盛文昭于隆庆三年上《请罢矿监疏》'——我查了隆庆三年所有的奏疏档,没有。" 何太史接过文牍,翻了一遍。确实没有。 "那可能年份记错了——"...
博古斋的寻典人
一、京城最博学的先生,翻了三次大车应天书院里有位顾先生,博闻强记,名满江南。他能引经据典随口就来,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,张嘴就有。学生问他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年的科举题目,他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。 但最近半年,他当众翻了三次车。 头一次——一个学生问他:"顾先生,北宋熙宁三年,王安石推行免役法的同一年,开封府出了个有名的案子——您记得是哪件?" "包拯审乌盆。"顾先生脱口而出。 底下鸦雀无声。过了半晌,一个学生小声说:"先生,包拯是真宗朝的人,熙宁是神宗朝——差了一百年……" 顾先生愣了片刻,自己笑了。但笑得不自然。 第二次——有人问到《元史·地理志》里一个边塞小城。顾先生一口气说了一长串,事后学生对了一本原书——地名对了、方位对了、建城年份——说错了。 第三次最要命。一个远来的贡生问了一件陈年公案——国初大诰里的某条刑律具体怎么说的。顾先生信誓旦旦背了原文。结果第二天那贡生从怀里掏出誊抄的大诰原文——顾先生背的那段,是另一个案子里的。他搞混了。 书院山长把顾先生叫到屋里喝茶。 "老顾——你学问还在。但你最近是不是,...
演算堂的推演生
一、张口就算,可十题错六题金陵府学下设有一间演算堂,专给各县选拔上来的算学神童开小灶。每年两百多个神童里,能进演算堂的不超过十五个。 掌教姓秦,人称秦推之。他在演算堂教了二十年,教出来两个状元,六个会元。全江南的府学都知道——"算学出金陵,金陵出秦门。" 但最近三年,秦推之觉得不对劲。 新一届十五个学童,天赋是一个比一个吓人。心算两位数乘法——一息出答案。心算三位数乘三位数——一顿饭的工夫。上一届最厉害的也不过如此。可等秦推之把题从"单纯算数"换成"应用题"之后——这帮神童塌了一大半。 比如这道: 张家有田四十二亩,李家有田三十六亩。张家的亩产比李家高两斗。两家一年共收粮四千一百二十八斗。问张家亩产多少斗? 按说这帮心算天才,拿下这题最多一盏茶的工夫。结果交上来的十四份卷子——只对了三份。 不是他们不会算两位数的乘除。是题里的数字多了、关系绕了、得"先求什么、再求什么、最后套什么"——这帮神童的大脑到第二步就懵了。 秦推之把错卷摆开看了一遍。十一个错的人,错得五花八门:有的一步没推对就开始心算,算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