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ISS 与 YAGNI:可逆的复杂度
一、两条原则
KISS 和 YAGNI 经常被并排提起,好像说的是同一件事:少写点。但它们的指向不同。YAGNI 管的是要不要做:这个需求还没来,先不做;KISS 管的是做的过程,已经决定要做了,别顺手加三层抽象。
两条原则共用一句潜台词:复杂度是有价格的,而你付的价格通常高于预期。
这句话听上去无可反驳,难的是落到具体某一行代码上:你怎么知道这一层抽象是"多余"还是"预留",这个开关是"过度设计"还是"必要的灵活性"?靠直觉判断,十次里对六次就算不错。
有个更硬的判据:看它多久被用到,以及删它的时候疼不疼。
手上有份八十八天的提交记录,正好提供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样本。一个机制加进去十三天就被整段删除,另一个脚本在八十八天里涨了五点七倍。两份记录放在一起,能把"复杂度"从形容词变成可以量的东西。
flowchart TB
Q["要加的东西"]
Q --> Y{"需求现在存在吗"}
Y -->|"不存在"| Y1["YAGNI:<br/>先不做"]
Y -->|"存在"| K{"实现要几层"}
K -->|"一层够用"| K1["KISS:<br/>就一层"]
K -->|"想加第二层<br/>「以后可能要用」"| K2["问:<br/>半年内谁会用到"]
K2 -->|"答不上来"| Y1
K2 -->|"答得上来"| K1
Y1 --> R["代价:<br/>将来补上的成本"]
K1 --> R2["代价:<br/>将来扩展的成本"]
两条路径都要付账,区别只在付给谁、什么时候付。所以判断"该不该做"之前,得先承认一件事:没有零成本的选项。
二、十三天寿命
十月二十九日上午,提交 e58bd46 进来,标题是「新增独立投放逻辑,不打入 client 安装包」。
背景是这样:现场需要一路 RTSP 视频服务,用一个开源服务端扛。这个服务端要装到设备上,但它属于"平台级"组件,跟业务安装包不是一回事,于是决定把它做成独立交付:构建产物旁边多一个目录,运维进这个目录执行自己的安装脚本。
这次提交加了六十四行,分布在两个构建脚本里。核心是一个 stage 函数,把服务目录整份拷到输出目录:
1 | function stage_mediamtx() { |
这六十四行写得不算草率。它考虑了交叉编译场景(容器内不该重复拷贝,用 CS_SKIP_MEDIAMTX 环境变量分流)、考虑了整目录投放的必要性(安装脚本以自身目录为源)、考虑了 git 不保存可执行位(交付前补 chmod)、也在帮助文案里加了两行说明。
从任何角度看,这是一份合格的功能代码。
然后,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六点,提交 929fdfe:「改为随包交付 RTSP 服务」。
flowchart LR
A["10-29<br/>独立投放<br/>+64 行"] --> B["11-11<br/>随包交付<br/>删 64 行"]
B --> C["净删 234 行<br/>(含独立安装脚本 200 行)"]
A -.->|"13 天"| B
删掉的东西比加进去的多。除了那六十四行,还连带删了三份文件:独立安装脚本七十三行、systemd 服务定义六十一行、说明文档六十六行。二进制和配置没有丢,它们被移进了包内的 src/package/ 目录,由主安装脚本统一处理。
那 64 行从进入到删除,活了十三天。
是否过度设计
第一反应是:当然是。加的时候想得太细,十三天后全推翻,白干。
但这个结论下得太快。至少有两种解释都成立:
解释一:这是预付费,赌错了。 当时判断"平台级组件应该独立交付",这个判断在现场被证伪——独立安装意味着运维要记住两套流程、两套升级方式、两个卸载入口,实际使用中反而是负担。于是推翻。
解释二:需求真的变了。 十月还是"先让它跑起来",十一月要做"统一对外入口",交付形态跟着变。这不是预测失误,是目标变了。
从提交记录看不出作者当时的想法,但有一个线索能区分这两种情况:删除的时候疼不疼。
如果那六十四行真的被依赖过,推翻时就会留下痕迹——可能是一个开关保留兼容、可能是两条路径并存一段时间、可能是安装脚本里加一个 if 判断"如果存在独立目录就走老流程"。而实际的 diff 是干净的整段删除:没有兼容分支,没有过渡开关,连帮助文案都改成了新的说法。
1 | 2026-11-11 929fdfe 改为随包交付: |
干净到这个程度,至少说明一件事:它没有被真正依赖。 如果有一台设备走过独立安装,删除时就必然要留一条兼容路径,哪怕只是为了不阻断在途升级。而这六十四行从头到尾是"为将要发生的事准备好的代码",那个"将要"没发生。
这就是 YAGNI 的典型形态,但它和常见的说法不太一样。常见说法是"你不需要它",听起来像懒惰的借口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你为它付了钱,但没收到货。 那六十四行的成本不是六十四行代码,是它占用的注意力,写它时要想清楚容器与宿主的分流、要验证整目录拷贝的边界、要在帮助文档里解释两套交付方式。这些认知成本,在方向推翻后全部沉没。
三、5.7 倍的膨胀
同一份记录里,另有一条完全相反的曲线。构建脚本从二百二十七行长到一千二百八十五行。
1 | 首末对比:227 行 → 1285 行,倍数 5.66x |
两行数字要并排看:单次新增中位数 26,单次删除中位数 3。
八十八天里,这个脚本被改了三十八次。绝大多数改动的形态是"加二十几行,删三行"。没有一次是"这次我决定让它变小"——单次净减最多的一次是五十八行,而那次还夹在一连串净增之间。
膨胀的节点拆开看,每一条都有正当理由:
| 日期 | 提交 | 行数 | 当时要解决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---|
| 08-26 | f123a14 |
227 | 项目起步,构建脚本一次成型 |
| 09-28 | 5b81ed0 |
273 | 装/卸脚本抽公共文件,构建脚本承接配置生成 |
| 10-09 | a5a5e05 |
464 | 删掉独立的配置生成脚本,逻辑并进构建流程 |
| 10-10 | 33d3640 |
598 | 交叉编译要分发 Protobuf 库、要交互式输入设备 ID |
| 10-28 | bcb1866 |
693 | 设备 ID 规范化的第三份实现(见 DRY 那篇) |
| 11-11 | 614f806 |
998 | 通信模块重构,编译宏与打包路径要跟着改 |
| 11-19 | f9b7add |
1285 | 多协议支持、安装卸载流程整体调整 |
10-09 那一行特别值得看。提交标题是「移除独立的配置生成脚本」——它在删东西,删的是一个三百零五行的文件,但构建脚本净增一百四十九行。因为逻辑没消失,它从一个文件搬进了另一个文件。
这是 KISS 讨论里最容易被漏掉的一种膨胀:文件数减少了,单文件的责任变重了。 看目录结构会觉得"更整洁了",看任何一个具体文件都会觉得"怎么这么大"。
flowchart TB
A["227 行<br/>8-26 起步"] --> B["273 行<br/>9-28 抽公共文件"]
B --> C["464 行<br/>10-09 合并配置生成"]
C --> D["598 行<br/>10-10 交叉编译分发"]
D --> E["693 行<br/>10-28 ID 规范化"]
E --> F["998 行<br/>11-11 通信重构适配"]
F --> G["1285 行<br/>11-19 多协议 + 装卸流程"]
C -.->|"删了 305 行文件<br/>自己净增 149 行"| C2["责任转移<br/>不是消除"]
增量的合理性
真正难的地方在于,每一次增量单独看都合理。
没有人在十月十日的早晨决定"我要让这个脚本变成六百行"。那天要解决的是"交叉编译时容器里缺 Protobuf 库",加三十行判断和拷贝逻辑,是最直接的解法。十一月那次通信重构也一样:编译宏要传进去、打包路径要分开,加一百六十三行是当时最短的路径。
每一笔都对,累积起来就错了。这类问题的名字不叫过度设计,叫没有上限意识:从来没有人问过"这个文件的合理上限是多少",所以它一直长。
如果真要给 KISS 一条可执行的规则,不是"保持简单"(太抽象),而是:给每个模块定一个规模上限,超了就拆,不管当下的改动有多合理。 一千二百八十五行的构建脚本不是某一次写坏的,是三十八次都没人拦。
四、反例对照
同一份记录里还有第三条曲线,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一个通信模块从一千零三十五行长到三千七百八十七行:
1 | 日期 行数 文件数 阶段 |
11-04 到 11-11 这七天,涨了一千六百二十三行。按"任何增长都是复杂度膨胀"的标准,这该被批评。但它不该。
区别在哪?看那一千多行解决的是什么问题:原来消息要在两个独立的中间件进程之间转一手,转发规则写在中间件的配置文件里,业务代码里另有一套判断,两处各说各话,改一处漏一处。改成进程内直连之后,转发逻辑只剩一套,配置文件里那段桥接规则被整段删掉。
同一次提交里,删掉的是那几段桥接配置,新增的是进程内的连接管理。所以这不是"加了一层",是"把跨进程的转发收回进程内",净效果是概念变少了,代码变多了。
flowchart LR
subgraph old["改造前"]
A1["业务代码:转发判断"] --> A2["中间件配置:桥接规则"]
A2 --> A3["第二个中间件进程"]
end
subgraph new["改造后"]
B1["业务代码:连接管理<br/>+ 进程内转发"]
end
old -->|"概念 2 处 → 1 处<br/>代码 +1623 行"| new
这引出一个比"该不该加"更实用的判据:看加进去的东西在多久内被真正用到。
这批新代码十一月十一日上线,十一月十八日就有一次针对它的修订。七天之内被改了一次,说明它在被使用,也在暴露问题,这是活代码的特征。
对比 MediaMTX 那六十四行:十三天里零改动,然后整段删除。零改动不是稳定,是没人用。
五、减法过头
KISS 的另一半是敢删,但删这件事同样有失败模式。
十月十三日有个提交,删掉六千三百三十五行的旧版定位设备代码:一整个目录,包括它自己的通信客户端、串口封装、报文解析。理由是这些功能已经并入主进程,旧目录是遗留。
二十七天后,十一月九日,「新增定位设备接入模块」。又加回来了。
不是说那次删除错了。中间二十六天里主进程的接入方案确实在跑,旧目录确实是死代码。但"删掉"和"加回来"之间只隔了二十七天,说明当时的判断漏了一件事:旧目录里有些解析细节,主进程的实现没有完全覆盖。 删除时看到的是"功能已迁移",没看到"迁移得不完整"。
另一种减法失败更隐蔽,出现在十一月十八日那次提交里:
1 | FusionHandler.h +156 / -824 净 -668 |
同一个提交里,一个融合处理模块净删 668 行(原文说明是"移除不必要的锁与缓存,简化代码结构"),同时新增了一个"非锁本地版"的构建模式(跳过加密、跳过权限校验)。一边在删,一边在加一个新的分支。
净额是减的(−1379/+870),但分支数增加了。KISS 从来不等于行数少——一个三百行的文件里塞五个 if (mode == LOCAL) 分支,比一千行直线代码更难懂。
flowchart TB
S["减法"]
S --> A["删死代码<br/>风险:迁移不完整"]
S --> B["删抽象层<br/>风险:下次要加回来"]
S --> C["删功能分支的<br/>重复实现<br/>风险:分支本身还在"]
A --> A1["850f4e5 删 6335 行<br/>27 天后加回"]
B --> B1["需要先确认<br/>调用方只有一处"]
C --> C1["cd110a9 净删 668 行<br/>但新增一个模式分支"]
所以"删"不是免费的 KISS 手段。删之前要问的问题,和加之前一样:这个东西的调用方有几个,删掉之后谁来付账。
六、判据
把三条曲线和两次减法摊开,判断"该不该做"其实可以收成几个可回答的问题:
| 情形 | 该问的问题 | 本文案例 |
|---|---|---|
| 想提前建一套机制 | 半年内谁会用到它,说得出名字吗 | MediaMTX 独立投放,13 天零使用 |
| 想加一层抽象 | 不加这层,下次改动要动几处 | 通信重构,把跨进程转发收回进程内 |
| 模块在持续变大 | 这个文件的规模上限是多少 | 构建脚本 227 → 1285,无人设限 |
| 想删掉一块代码 | 调用方有几个,迁移完整了吗 | 删 6335 行,27 天后加回 |
| 一次提交同时加和减 | 净额减了,分支数减了吗 | −1379/+870,但多了一个模式 |
如果只记一句:YAGNI 的赌注是预测,KISS 的判据是可逆性。 预测错的代价是沉没成本,可逆性差的代价是改不回来。
MediaMTX 那六十四行的问题是预测错了,但它可逆——删得干净,没留疤。构建脚本的问题是每一步都不可逆地往上叠,等到一千二百八十五行时,重构它的成本已经高到没人愿意动。前者损失六十四行,后者损失的是"这个文件以后还能不能改"。
两条原则真正的分界线在这里:做错一件可逆的事,代价有限;让一件不可逆的事持续变大,代价没有上限。
🐾 小结:八十八天里,那个 RTSP 服务的独立投放机制活了十三天,零改动,然后被整段删除——它不是坏代码,是一笔没收到货的预付款。构建脚本从二百二十七行涨到一千二百八十五行,三十八次改动,新增中位数二十六行、删除中位数三行,没有一次是"我决定让它变小"。而那个通信模块七天涨了一千六百二十三行,却不算过度设计,因为它把两处概念收回了一处,且七天内就被改了一次。同样是变大,一个是把责任挪进同一个文件,一个是把分散的知识收拢。前者是膨胀,后者是重构,区别不在行数,在这笔账最后由谁来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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